周石子想着刘狗子心里向着刘畈垸的人,办事不公平。当年,周平旺老支书可不是这么处理问题的,遇到天旱,总是节约用水,让水流进两个村庄的稻田里,禾苗平安地盼到了下雨天,可现在水库的水全都哗哗流进刘畈垸的稻田。周石子看着刘狗子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椅子上抽烟训人,眼睛红起来了,说:“你这个偏心眼的,有什么资格坐在老支书的椅子上?不如趁早滚!”
刘狗子一听,火冒三丈:“放你娘的屁啊!我就坐在老支书的椅子上,你还能怎么地?头被打出血了,活该!”正这么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刘狗子拿起话筒,不禁一怔:“老支书啊?”
周平旺从加拿大打回了电话,他身在异国,仍关心着村上的事。他通过电视得知国内家乡一带闹大旱,便向村委会打电话,说:“刘狗子,家乡闹大旱了,咱刘畈村有个小水库,你要带领村民合理利用水库的水。千万要注意两个村庄不要为水的事争吵打架闹出人命来。”
刘狗子接到了这么一个越洋电话,心里打着鼓儿。尽管周平旺现在不是村干部了,还居住在外国,但刘狗子仍然心里发虚。县里数任县委书记都很敬重周平旺,刘狗子不敢直言相告,转转眼睛,看着周石子流血的脑袋,对着话筒说:“老支书,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利用水库里的水的。两个村的人都很好呢,没争水,更不可能闹出人命。你在外国尽管放心。”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周石子气愤地说:“你骗老支书!”
刘狗子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说:“我骗老支书,关你什么事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没油盐的话?”
周石子只得转身离去,回到周上垸,见村口聚集了很多人。周石子就把周平旺老支书打回电话以及刘狗子说谎的事告诉村上的人。周上垸的人闹成了一锅粥。既然周上垸人打不过刘畈垸人,一村之长又不作主,只有想办法把真实情况告诉周平旺老支书,让他回来救救周上垸一千多亩快要干死的禾苗!周石子从村委会来电显示的电话里查到了一个加拿大的电话,然后就去镇上邮政所打电话。
周平旺在女儿家接到了周石子的电话,焦急起来,说:“石子,千万别为水的事闹出人命,我在三天之内赶回家!” 周上垸的人听说周平旺要从加拿大赶回来,天天在村口盼着。只要周平旺老支书回来了,就好啦!三天过去了,周平旺没回来。又过了一个礼拜,周平旺的女儿搂着一个骨灰盒出现在村头小路上。周石子一愣,忙奔过去,周平旺的女儿流着泪水说,她的父亲接到家乡人的电话,急匆匆去机场,路上出了车祸。
周石子脑袋嗡的一声,随即跪了下来。周上垸的人也都跪在了村口,迎接着只有一把骨灰的老支书还乡……
三、椅子和周石子的票各占一半
我听了后,对老支书肃然起敬。但起敬归起敬,总不能选老支书坐过的椅子当村长啊。我决定明天再选一次村长。
这天晚上,我走访了刘畈垸的几户农家。一个老汉告诉我,老支书骨灰还乡后,周上垸人的希望破灭了,悲伤地埋葬了老支书的骨灰,再不打算跟刘畈垸的人争水,男人卷起被子出远门打工。雨季来临了,但干死的禾苗再也活不过来了。那年秋天,刘畈垸的人拿着镰刀收割稻谷时,抬头望一眼周上垸的田野,见田上没有收割稻谷的人,田里长满杂草,一片荒芜。刘畈垸的人面对自己丰收的稻田,心里却沉重起来。老汉说:“我们刘畈垸的人都很内疚。这次选村长,我投了周上垸那个叫周石子的年轻人一票,又担心他当上村长后报复刘畈垸的人,便叫我老伴投椅子一票。”
“是呀,我投了椅子一票。”老汉的老伴凑近我说,“我只盼个像周平旺那样的人出来当村长,把刘畈垸和周上垸这两碗水端平。”
我哭笑不得,虽然村民的愿望是好的,可椅子当不了村长啊!第二天选举时,我给选民讲了一番话,希望大家选出自己满意的村长。我担心村民仍选椅子,就把当年周平旺老支书坐的椅子端到村委会门口放着,坐在上面。我暗示选民,四只脚的椅子是坐的,当不了村长。
选民们看着我,交头接耳议论了一会儿,开始投票了。接下来,就唱票了。
唱票的人高喊一声:“椅子一票!”
我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一票!”“周石子一票!”“椅子一票!”……
票唱完了,统计结果,椅子和周石子的票各占一半。我吁了一口气,抹一把脸上的汗。周石子的票达到半数,我当即宣布:“周石子当选刘畈村村长!”
选举就这样结束了。我让周石子领我去看周平旺老支书的墓地。老支书两口子的墓葬在鸡公岭山下靠近水库的一块高坡上。当年,他的媳妇因修水库而死,他则为两村争水库的水而命丧异国。如今,坟上已长满了青青的草。
此后,我常抽空儿去刘畈村看看。有一次,我去刘畈村,碰到周石子在村委会里开会,他把那把木椅子抹得干干净净,放在会议室中间。没人坐这把椅子,仿佛周平旺公正无私的灵魂坐在上面召集着村干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