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立深夜十一点才下班,当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疲惫不堪,眼睛酸得好像在醋里泡过,四肢沉重得像电线杆子。但是,俺立却没有一头扎到床上,而是打开手机,查看有没有妻子和儿子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短信。
俺立打工的那个公司,是个规模庞大的肉鸡饲养加工集团,一年饲养六千万只鸡,一天加工二十万只鸡。俺立在该集团最大的宰杀厂上班,车间是全封闭式的,屋顶盖的是钢瓦,钢瓦下面吊一层顶,材料是砖头两倍厚、两面贴着钢板的聚氨酯板,墙壁用的也是聚氨酯板,铜墙铁壁一般,再强的手机信号也穿透不进去。
工厂有严格的规定,员工不得擅自携带私人物品进入车间。车间没有信号,手机带进去也没用。再说了,在密不透风的车间里站着工作十几个小时,别说手机,连皮带和钥匙系挂在身上,都觉得是累赘,傻瓜才带手机。
工作虽然辛苦,为了水印,俺立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一干就是五年。
水印是俺立的女儿,生出来就没有屁眼,只能从尿道大便,每次只能拉出鸡屎那么一点,怎么也拉不尽。每天十几次,浑身都是臭味。
水印三岁的时候,俺立和妻子鹃花悄悄把她抱到市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患的是先天性无肛门残疾,需要做一个人工肛门,建议到省立医院手术。到了省立医院,医生果然告诉说可以做,但要一万多元。
俺立被这个数字吓得东倒西歪,拉着鹃花转身就跑。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俺立一家的年收入不到八百元,全家人不吃不喝,至少十五年才能攒够这笔钱。
等车的时候,俺立把鹃花拉到僻静处,抓住她的手,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地在她手掌上写了七个字。
俺立写的那七个字是:我想把水印扔了。
鹃花“听”懂了俺立的指话,她揪住俺立的耳朵,又哭又叫:“江俺立,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不是人!”
返程火车上,俺立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火车进入第一个隧道的时候,俺立附在鹃花耳畔轻声说了句“我不是人”,不知是声音太小没听见还是仍在生着气,鹃花无动于衷。火车进入第二、第三个隧道的时候,俺立又附在鹃花耳畔重复了两句,鹃花还是没反应。火车进入第四个隧道的时候,俺立刚把嘴巴附到鹃花耳畔,鹃花却伸手捂住他的嘴,哭道:“俺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折磨自己。”
俺立猛地夺过鹃花手中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
为了给水印做手术,俺立和鹃花的裤带越勒越紧,钱却越攒越少。他们那个地方,交通完全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山越走越光,地越来越瘦,气候越来越恶劣,母鸡和母猪的产蛋和产仔率越来越低。总而言之,日子越来越艰难,待在家里,吃饭不成问题,弄钱,比水印大便还难。
俺立只能去打工,他到这家肉鸡饲养加工企业下属的宰杀厂,一干就是五年。吃住免费,再加上省吃俭用,俺立一年能攒一万元,除去家里必要的花销,还能剩下六七千元。虽说现时手术费已经涨到了六万元,但这样再干个五年,他就能把这个数挣足了。
俺立的那部手机是前年过年时,公司摸奖活动摸到的。那年,俺立回家过年,雪下得特别大。大雪激起俺立的童趣,和儿子俊生到屋后山上撵兔子。爬上山顶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俺立吓了一大跳。本来,一赶到家里,俺立就把手机关了,家里根本没有信号,开着也没用。那天俊生在玩手机游戏,手机便一直开着忘了关。正是这个“疏忽”让俺立有了意外的惊喜,兔子虽然没有撵到,却比遇到一头野猪还高兴。俺立反复试验了几次,发现山上最顶端三米范围内信号最强,通话效果最好,超出这个范围,没有信号。这真是“会当凌绝顶,一打手机响”啊。
第二天,俺立特意跑到县城,花了三百块钱,给鹃花买了部七成新的旧手机。那以后,每到星期五俺立休息的时候,鹃花便爬到海拔三百多米的山顶上,给俺立打一个卿卿我我的电话。自俊生上三年级后,认识了不少字,拼音也老练了,鹃花又叫俊生每周末写一两条短信,爬到山顶发送。俺立明明知道,俊生不可能每天给他发短信,下班回到宿舍,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希望有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