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一进村总能看见成叔。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手筒在袖筒里,猫着腰,卑微地欠着身子,混浊的眼神,茫然而无措地望着过往的行人,有时也见他蹲在下棋或者说闲话的人群旁边抽老旱烟,但从来没见他参与过,也没见他和谁说过话,似乎大家已经习惯了把他当个局外人看待。我也曾和他打过招乎,但他的态度很冷漠,说话时眼神飘忽,表情僵硬,显得木讷、猥琐,引得我鼻子发酸,心里涩涩的,以后便装没看见也不再和他打招乎。但每次路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走慢点,看看成叔。他站在那里,和那里的气氛极不相容,他的整个人,整个思想,整个精神,并没在村口,也没在他自己身上,似乎游离在他的身体之外。这让我的思绪尤如一只脱缰的野马,嘶鸣着跳跃着,奔向那恍如隔世的记忆深处。
很小的时候,去母亲劳动的工地,喜欢围在成叔身边,看他安排工作、记工分,也看他处理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纠纷。高大魁梧、说话声音宏亮的成叔,在那些裤腿高挽、脚上沾满泥土、嘴里叼着旱烟锅、说话粗鲁的男人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他穿一套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左边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既博学又斯文。矮小的我,总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但留在我记忆中的却是他胸前那支钢笔,那支引出我无尽暇思和向往的钢笔。我到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那露在中山装口袋盖外面的,在阳光照射下金光闪闪的笔壳。为此,我做过许多美丽的梦,梦里的我长得和成叔一样高,伸手已经摸到了那支钢笔,可是手却被捉在了成叔铁钳一样的大手里,吓得我尖叫一声醒过来。还有一次,我梦到成叔的刚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和笔壳一样明亮耀眼的金光,我强忍住心跳弯下腰,眼看要把那支钢笔拿在手里了,笔却被一只男人的大脚压在了下面,我哭醒了。那时候,成叔在我的心目中是威严得让我心生怯意的。
其实,在年幼的我心目中,最威风的是批判会上,面对低头弯腰的四类分子,成叔那神情激昂的演讲,和带领贫下中农批判揭发他们时的威武雄姿。那些宏伟气魄的场面,曾让站在母亲身边看热闹的我也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长大,也成为革命小将。对于成叔的一呼百应,内心便生出无尽的崇拜和敬意。但有时,看那些平时和蔼可亲的爷爷伯伯被成叔指挥人在台子上推来搡去的打,在田间地头开完批斗会,不准他们休息,也不让回家吃饭。心里就有点想不通成叔何以如此不近情理,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小学三年级开学时,成叔也领着他的宝贝儿子续生来报名。那个叫续生的男孩,和我的弟弟同岁,长得虎头虎脑,有一双溙黑的大眼睛,最惹人爱怜的是他的眼睫毛,像女孩子一样又长又卷,笑或者生气的时候一翘一翘的,特别可爱。他和弟弟在一个班上,成叔特意叮嘱我上学放学时顺便领着,怕有人欺负他。此后,每次上学,等我和弟弟从家里出来,续生已经由爷爷领着站在村口,看见我们,续生脸上立时笑得露出了两个小酒窝,边用手推爷爷回去,便向我们跑来。放学后,等我们一路吵闹着走进村子时,续生的爷爷已经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等他了,看到我们过来,他便从掉光了牙的嘴里取出长长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一下,然后接过续生的书包,用手摸着他的头,半拥着矮小的续生向他家的方向走去。但续生就会蹲在地上不愿向前走,还小声央告爷爷允许他去我们家玩一会儿,不知是弟弟的弹弓吸引了他,还是我们家热闹的气氛诱惑着他,总之,每次都要爷爷哄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的撅着嘴走进他们家的大门。
星期天,续生总跑来我们家玩,但很快他爷爷就会跟过来,叫我和弟弟去他们家,并拿出许多玩具和好吃的给我们。续生的家里很整洁也很清爽,而且家具摆设也多,但是也很冷清,我们都不爱在他们家玩。在我们一群孩子中,续生是穿得最体面,吃得最好,也最受宠爱的,但也是最不自由的。每次出来玩后面总跟着个尾巴,大部分是他的爷爷,有时也是奶奶。但只要是奶奶跟着,续生便欺负她小脚跑不动,故意东家出来西家进去的乱跑,又时还藏在大树后面,惹得他奶奶扯开嗓子大喊。那时候,大人们都忙着农业学大寨,搞大会战什么的,闲下来还要开批斗会,背最高指示,早请示晚汇报,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好几天也见不着他们。学校又经常放假,高年级的同学去参加生产劳动,记得好像叫社来社去什么的,也没弄清是什么意思。而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小学生便多了玩的机会,但续生也多了惹他的爷爷奶奶跟着操心的次数。
我上五年级的那年七月,也就是续生和弟弟上三年级的那个暑假,雨特别多,下了十多天不见睛,铅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头顶,涮涮的雨声总是不断。农活没法干,出不了工,大队便组织民兵练射击练瞄准,人趴在生产队大仓库门口,靶子挂在对面场房墙上。长时间的闲散,竟让那些劳作惯了的生命有了渴望释放的冲动,于是,空旷的场院里,民兵们的欢呼声让那些静默的麦垛也蠢蠢欲动。凡是骨干民兵每人配发了一支半自动步枪,我父亲就背回来一支,挂在他住的那间屋子最高处的一个大木钉上,门一直锁着,不让我们进去。
那天中午雨小了点,到下午全停了,西边的天空也似乎有了点亮色。奶奶说下了十多天,牛没吃青草,让我和弟弟去放牛,还再三叮咛我们不要去山上,说路滑而且随时还会下雨。我们只得把牛牵在路边,拉着缰绳,生怕它跑到路边的玉米地里去,因为牛也和人一样,经不住诱惑,看见鲜嫩的庄稼,绝对不想再啃被路边低矮的小草,往往会瞅我们东张西望,或者玩心萌发时,冲向玉米地,所以我们一点也不敢大意。枪响时,正是我和弟弟为谁先看牛谁先玩一会儿在猜迷语定输赢。因为是雨后初睛,沉寂了十多天的村子刚开始活动,牛羊叫声、大人唤小孩声、相互问候声、就像中学语文课本上口技中表演杂技一样,各种声音在这时都出场了,整个山村活了起来。就在这些声音正活跃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穿过雾气云层,在村子上空炸响了,那震耳欲聋的余音似乎还在对面山谷间回荡了几个来回,发出瓮声很重的回音。
整个村子突然间就静了下来,除过自己的心跳,没有一点响动,刚才还嘈杂一片的许多声音似乎被这声枪响吓得憋了回去。正在吃草的牛停止了咀嚼,抬起头惊恐地望着远方,半撮草露在嘴巴外边,竖起耳朵似乎在啼听什么,我感觉牛连呼吸也屏住了,因为我自己的呼吸就半天没出得来。随后暴发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带着令人惊悸的哭腔,是尖利的女声:天啊!我的儿子!
我和弟弟吓得不知所措,又想弄清到底怎么了,便丢了牛缰绳,随着慌慌张张的大人跑进续生家大门,院子里围满了人,哭声喊声连成了一片。我感觉很害怕,看过的那些枪战片的镜头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不知那声枪响意味着什么,也不知是谁放的枪,但我从续生妈的哭喊中感觉好像是伤着续生了。我想从大人身旁挤进去看个究竟时,却被急急忙赶来,满脸泪痕的母亲扯回了家。
父亲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家里很沉寂,一种压抑的气氛包围着我们,奶奶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刻意要回避我们姐弟。平时贪玩捣蛋的弟弟,那天下午也心思重重,显得很安静,也不说话。其实,我们都很少说话,望着大门,盼着父亲早点回来,也盼着他带回续生平安的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父亲才回来,脸色很难看,回家倒头就睡,什么话也不说,但我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续生要求成叔给他打麻雀,也不知成叔是想在家人面前露他民兵连长的威风还是爱子心切,总之,他拿出了配给他的那支半自动步枪,站在他们家院子的大树下面,装上子弹,准备开枪打一只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可是,他作梦也没有想到枪会走火,子弹打碎了挤在他身边观看的儿子续生的头,续生没吭一声就裁倒了。村民们涌进成叔的家里,但因不堪目睹那血腥的场面,有好些人哭着跑回去了,有些胆大的男人便用布包好续生的头,把他抱到了十多里之外的乡卫生站进行抢救。其实,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抱在怀里的已经是续生的尸体,续生的生命早在他们赶来之前已经结束了,但他们不死心,他们甚至跪下乞求乡卫生站花白头发的老站长救救他们队长的独生儿子,可是,续生最终还是被埋在了乡卫生站后面的坟地里。
事后好长时间都不见成叔家人露面,据奶奶说一家人都睡倒了,家里连火都不生了,村子里人做了饭送过去也是不吃,大家怕他们想不开再出个什么事,那些家门户族的便商议轮流陪着他们。
成叔到底是男人,很快就起来了,也开始在村子里活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成叔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和胡子又长又乱,走路低着头,很少说话,一个人时又经常发呆,衣服像是在身上挑着,显得宽大而不合体,中山装的扣子也常常拉了邻家。而成婶却是半年后才在村子里露面的,原来精干漂亮的成婶一下子老了许多,头发也不再乌黑,花白而纷乱,说话颠三倒四。逢人就讲他们续生,说续生托梦给她,他被玉皇大帝招去当书童了,说他很快就可以成神仙的。好多人都随声附和,说是啊是啊,你们家续生又聪明长得又俊,而且喜欢读书,真是被玉皇大帝招去当书童了,甚至有的人还说他也梦到了,云云。于是,成婶的精神很快恢复了过来,该吃就吃,该穿就穿,该睡就睡,而且和社员们一起出工,一起参加生产劳动,再也不像以前摆她队长老婆的臭架子了。
但村子里的人在他们背后还是会小声的议论,说那只不过是句骗人的话,牛鬼蛇神不是全让成叔领人打倒了么?连山神庙店里供奉了人老几辈的山神爷像都被他推倒了,还有什么神仙。有时,那些以前被成叔他们当着牛鬼蛇神批斗过的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们的孩子,聚在一起也曾商议过要当众拆穿这个骗局,他们学着成叔在批斗会上的语气和手势说:“对阶级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他们甚至在偷偷地庆祝了一翻,说老天替他们报了仇,让成叔得到了报应,但最后,他们谁也没去说破,因为他们都喜欢续生,那个可爱的无辜的孩子太可怜了。不管怎样,善良的村民们,还是小心翼翼的,墨守成规的守护着这个骗局,一直到成叔抱养了一个女儿,起名娟娟。
娟娟的到来既给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带来了欢乐,又增加了新的矛盾。成叔那时虽已经不是队长了,但他的意见还是起了决定作用,那么大的村子,分地分牲畜分农具,难免不公,有些人便记恨他。加上成婶本来骄横,这些年大家又都念她可怜让着她,她便越发的说话不注意分寸了。终于在她为地畔的事和人争吵起来,那个人不让她,她以为是凤凰落架时,也许急了,便口不择言和人家对骂,还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话。那是个年轻后生也被激怒了,大骂:“你们家人怎么这么骄横啊,以前动不动开批斗会,斗人斗惯了,老天都发怒了,现在还想欺负人。”成婶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傻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说,大家把她弄回家,就那样不吃不喝睡了三天。起来后梳洗打扮一番,对平时要好的姐妹说,看来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老头子以前做坏事做多了,老天竟然拿儿子来惩罚他。以前还认为儿子真给玉皇大帝当书童呢,现在看来,那是人家编了哄她的。儿子连头都没了,不知到阴间受的什么罪。那个姐妹虽极力开导相劝,但看她很平静,还以为她是想开了,便没在意。谁知她就那样离开了家,走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崖边跳了下去,等人发现时已经咽气了。
成婶的死对成叔打击很大,好长一段时间,很少出门,见了人不是过于热情就是视而不见,村子里的人以为成叔疯了,也不敢和他说话,而那时,成叔的父母,那两个疼爱续生的老人,也早已相继离开了人世,便很少有人去成叔家串门了。我因为在外地求学,只在节假日回来,而且成叔家早在续生出事后就搬了新家,离我们家远了,对成叔家的事情也只能从父母的叹息中听得一点,甚至他的女儿娟娟,我也只见过一两次。但听父母说,成叔很溺爱她,什么活也不让她干,全由着她的性子,而且上学放学时总要站在路边接送,我便不由得想起续生,想起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想起在路边接送他的爷爷,想起那些快乐纯真但物事人非的往事,情绪会陷入零乱而长久的伤感。
前年夏季回家,我坐的车子正要经过老柳树时,蹲在地上闷头抽烟的成叔突然站了起来,热切的迎向车子,我便下去和他打招乎。我记忆里那个英俊威武的成叔,变得老态龙钟,诚恳的眼光里带着一丝畏怯、一丝乞求。我心里有点难过,便把给父亲买的烟拿了两盒给他,他推辞不要,说他打听到我最近回来,一直在这里等我呢。让我给娟娟在城里找个事干,娟娟中专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我想说我恐怕办不到,但看到成叔苍桑的脸上流露出的信任和期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便答应试试看。在成叔千恩万谢的时候,我赶紧走开了,我甚至没敢再多看他一眼。那时我就想一定要给娟娟找份工作,那怕是临时性的也好。刚回城还惦记着此事,到处打问,也没什么合适的,后来也就慢慢淡忘了此事。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娟娟了,只听母亲说长得很俊秀,就是人有点老实。
后来就听说娟娟去城里了,具体去了哪个城市,谁也不知道,走时只给成叔说有个同学帮她在城里找了工作,等安顿好了就给成叔来信。可快两年过去了,却一点音信都没有,成叔就那样每天风雨无阻地站在村口等她,等她的娟娟。
时间越久,人们越加确信娟娟是不会回来了,但成叔依然在等。我不知道,那些长久的,等不到娟娟的日子里,他是如何收回失望的眼神,走回那个空寂的家里,又是如何度过那漫漫长夜的。
也许,成叔在等待命运对自己的谅解吧!
其实,那声意外的枪声所发的,并不仅仅是对成叔以往辉煌人生的全盘否定,还有对那个疯狂时代的烤问,中国是一个儒教之帮,武斗发展到田间地头,让手握铁锨镢头的农民背诵语录,上纲上线地批斗不过是多种几亩地,多吃几个白面馍,不小心说错一句话的农民,真有点不可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