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容忍这种侮辱,伸手去夺票,怕假,不买好了。
一个男青年把票藏到身后,口气咄咄逼人,如果是假票,你想收回去就完事了?铁路公安局正严打呢,你撞到枪口上了吧?
我又气又急,涨红了脸,说话也有点儿结巴了。我真恨我自己,平日里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现在怎么这样不争气!我说这是托铁路内部朋友买的,买重了才想转让一张,真是倒卖假票,有上网去发帖子的吗?不是等着公安局抓吗?
这话起了作用,金发女郎语气缓和多了,她看看票面,从鳄鱼皮包里拿出钱夹,问我要加多少钱。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说,我又不是倒卖车票的,加什么价?票面上是多少,你就给我多少好了。
此言一出,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金发女郎夹出的钱又塞回了钱包,她很疑惑地扭头去望她的几个同伴。
于是,那几个人又开始新一轮“验票”,更加仔细地鉴别那张票,小声议论着。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屈辱了,我说,不买算了,把票还给我。
那女人发话了,她倒是充满诚意地问我,一分钱不加,那你图什么?你有病啊?
这叫什么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男同伴用不屑的口气说,还不到三月五号,学雷锋早了点儿吧?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被彻底激怒了,也不想再同他们纠缠,过去夺票。
金发女郎倒是斥责她的同伴一句:别瞎闹了。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我们一点儿也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也真心想买这张票,你别见怪,你若是张口加个两三百的,我们倒放心了,虽说多花了钱,票肯定是真的。你原价出手,连跑腿钱、来回打车钱都不加上,咱们换位思考一下,你能理解吗?这年头有这样的傻子吗?人家能相信你这张票是真的吗?
我真是哭笑不得,心里非常灰,我连为自己辩解的欲望都没有了,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游戏,我只说了一句:你们若相信我这张票是真的,就买,不然,就别勉强。
看样子,这时髦女郎还真不肯放过这机会,她很诚恳地请我再麻烦一下,能不能同她一起到火车站去一下,到售票窗口去验明正身,那她才放心。她说,这张票不是她要,是她老母亲回重庆,她怕万一误买了有麻烦的票,不是把年迈的、不常出门的老妈坑了吗?
谢天谢地,她这次没使用“假票”的字眼儿,而是委婉地用“有麻烦的票”。这姑娘的孝心让我心软了。好吧,认晦气,反正真的假不了,大不了搭上时间跟他们跑一趟火车站。况且,我心里还有一个小算盘,你如果不跟他们走,他们会认定你“心虚”,不敢去验证,票又在他们手里,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还好,这女郎是有车族,我坐上她的马自达轿车,直奔车站。我们在人海中钻行,被人流拥来拥去,好歹挤到二号售票口了,金发女郎举着票,大声说,请你给看看这张票……售票员那张没有春夏秋冬的脸根本没理睬,只说了句:这里不退票,下一个……
金发女郎陪着笑脸向她解释,不是退票,而是请帮忙鉴定真假。
售票员一脸惊诧,继而用揶揄的口吻扔出一句噎人的话来:找错门了,得找打击票贩子办公室。下一个……
一脸热汗的金发女郎退出来,无奈地冲我苦笑,她的几个同伴替她打抱不平,冲窗口嚷嚷,德行,什么玩意儿!看你就像票贩子的内线。
我不能再等金发女郎犹豫了,决定马上走人。
售票处门外,她和看上去很老到的同伴紧急磋商一会儿,终于摊了牌,决定买下我这张票,又出了个新花样,要留一份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在手里,一旦上当,好对我提起诉讼。
士可杀不可辱,我宁可把这张票撕了,让这五百块钱打了水漂,也绝不受这样的胯下之辱,我冷不防从她手上夺回车票,转身就走。
她倒是追了几步,听一个同伴说:追他干吗?一较真儿,他溜了吧?若票上没鬼,别说留身份证啊,把结婚登记证留下又有何妨?
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已经走到站外地铁站口了,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车票看看,真窝囊!就这么回去?生气归生气,毕竟是五百多块钱啊,莫非就让它作废了?
票贩子的眼睛就是尖,如猫闻鱼腥一样,立刻有两个人一阵旋风般围过来,一个人夺过票,问了句:退吧?另一个伸头看了看票面说,五百二十五?给你六百,别让你亏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钱已塞到我手中。那两个人一闪,不见了踪影。就在我发愣的当儿,两双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我的左右肩头,我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来得及出口,两个警察早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到了广告牌下,那里已有一长溜票贩子在示众了。
我想申辩:我不是……
抓我的警察岂容我说话:抓你个人赃俱在,你还想狡赖!
我只好被“示众”了。我低下头,此时我最怕的是我的学生们路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