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度在童年记忆里的伯父,今天写起您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控制的流下了热泪。伯父,伯父,伯父,尽管您尸骨未寒了二十年,但您的侄儿,仿佛从没有离开您的身边,那些故事,依旧像昨天一般在记忆里泛滥。
清晨,一股熟悉的苞米花香味传来,就知道伯父在我家的西山头下,开始炒米花了。催妈妈赶快给我穿好衣服,鞋也顾不上穿,就溜了出来。
伯父的土米花机前已经排满了人,全是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一手拐着篓子,一手拿着小盒子,那盒子里几乎全是灿烂的玉米,也有很少的有钱人,盒子里装着白白的大米。
伯父手摇着铁做的圆肚子米花筒,下面是一块铁皮,铁皮里是炒苞米花的人,用篓子从家里拿的玉米穗子,或者是干柴,旁边是一个木制的风箱,伯父一面拉风箱,一面摇转米花筒的轮子,红红的火光,在风箱的鼓动下,燃烧着苞米花筒。
我跑到伯父身边,蹲下去,帮他拉着风箱,伯父的脸已经被烟雾呛的发黑。他裂着一口白牙,笑看着我。也不说话,只是傻笑,我也跟着嘿嘿的笑。有时候,也帮伯父抹抹脸上的汗水与烟灰,但总是越抹越黑,我忍不住笑起来,伯父会说:“乖!”
最喜欢听米花炒熟后,米花筒爆发的压力声,惊天动地。米花筒里爆出的米花,是从一个没有底的大皮筒里,蹦散到一个密网编制的长袋子里,这时候,好多小孩子,便跑过来,捡地上蹦散的米花。
炒第一锅米花是不要钱的,因为刚开始或者温度不够,或者把握不好,常常会把米花炒成焦黑。
村里的阿花娘,常常是起的最早的一个,为了第一锅免费米花,炒完后,如果焦黑了,她便骂好久,伯父也不生气,嘿嘿笑着:“吃焦黑的,不生病啊!”骂久了,我便去拿了小小的树枝,打她的腿,阿花娘会笑着说:“到底是一窝啊!”众人跟着笑,我也不懂,便跑去伯父怀里,用手指做枪,对着阿花娘瞄准。
要是第一锅炒的很到位,阿花娘美滋滋的扭着屁股,打着哈欠,“哎呀,今天还对的起,排这一早上的队!”然后,故做大方的说:“地上掉的米花我就不捡了,算施舍给这些孩子们吧!”虎子会跑过去,“阿婶,反正你炒的米花也没要钱,你就分点给大家偿偿吧!”“哎呀,哎呀,你怎么说话,这孩子,我们家几口子还等着呢!”阿花婶会一溜烟背着米花跑远。
最喜欢跟伯父去别的村子炒米花,伯父总背着我,用木车推着他的米花机。遇到好心人,中午还可以和伯父一起吃,别人送来的一碗疙瘩汤,伯父吃的很少,几乎都让给了我。我问伯父:“伯伯,你吃的那么少?”“我肚子痛!宝宝好好吃!”每次他都这样说。
那时候,对伯父的爱,没有明白,有时候,看到伯母把好吃的藏起来,不给伯父吃,心里也很难过,伯母从不做饭,每天,伯父辛苦的归来,她躺在炕上也不理会,等伯父做好饭她才起来。邻居对伯母:“春玲,你的命真好,摊上这样好的男人!”伯母嘴一撇:“好,你跟他,身上一天到晚的焦米花味,早烦了!”
有一天,妈妈要我去伯父家借碗,我跑进去,看到伯母正吃一碗炒鸡蛋,看到我,她吃了一惊,“来,宝宝,伯母给你吃一点,你不要告诉你大伯!”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跑了出去。坐在伯母的鸡拦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么好的伯父,怎么没有人疼他!一只公鸡过来,想啄我的眼睛,我赶紧跑回家,把伯母吃鸡蛋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妈妈说:“你小孩子可不许乱说!”“可是,妈妈,伯母吃了,为什么不让说?”“那是偷着吃!”
渐渐长大,渐渐明白偷吃的含义,对伯母恨了起来。再跟伯父去炒米花,我便向母亲要了手绢,伯父流汗的时候,我会掏出手绢给他擦汗。伯父也会给我五分钱,要我去小店里买糖吃。买回来,必然会拨好糖纸,送去伯父嘴里一颗。伯父亲下我面颊,继续摇他的米花机,我把风箱拉的更起劲了。
有一天,炒到中午的时候,天下雨了。我和伯父赶快收拾回了家。到伯父家院门口的时候,我上前摇门,门里面居然插着。伯父放下车子,从门缝里喊伯母的名字,过了好长时间,伯母都没动静,伯父从院墙上翻了进去,一会儿,就听到屋子里大吵了起来,一个男人开了院门跑了出去,我呆呆的看着男人跑远,听到伯父和伯母的争吵,没有来由的哭了起来。
那是第一次看到伯父那么凶,他揪住伯母的衣服,大喊着:“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伯母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好像一只等宰的母鸡,我走过去:“你干什么伯父,放了伯母吧!”我的哭声高起来,伯父徒然放掉伯母,抱起我,来到村子外面,伯父坐在泥地旁的一颗大树下,不停用手揭着干瘪的树皮,眼泪一滴滴流下来,他用手打着头,嘴里不停的喊着:“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