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节过后不久，已经在城里生活了七八年的父母决定回到乡下老家居住。
可回到老家不久，父亲就出事了。医生说，父亲原来是右脑栓塞，现在左脑也栓塞了，可能救不活了。
此后，我们三兄弟日夜守护着父亲，母亲也坚持陪在病房里，累了就伏在床沿上打个盹，醒过来就摸摸父亲的脸，翻翻父亲的眼皮看有没有反应，然后又轻轻地为父亲做按摩。经过一个星期的“强化”救治后，父亲熬了过来。
从医院回到家后，我们请了一个强壮劳力专门照料父亲。可父亲却想要母亲日夜照顾他。母亲也已八十一岁高龄，怎么还能伺候得了八十三岁的全瘫父亲呢？母亲却说：“我行！我来！你们明天回去上班吧！”试了两天，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吵不闹，全听母亲摆布。
我们一直非常担心，母亲长期伺候父亲能否吃得消。但几个月下来，母亲不仅挺了过来，而且看上去像是还年轻了许多。父亲更是“紧密配合”母亲，母亲干家务时，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躺着，等母亲一拢身，他就使唤母亲为自己做这做那。
2005年春节期间，我们赶回老家团聚。谁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用颤巍巍的左手拿起酒杯，碰向母亲的酒杯。我们顿时心花怒放。
医生曾经嘱咐，高血压瘫痪的病人自私心理最重，最难护理。父亲也是一样，每次吃饭，他都要母亲先喂自己吃饱后才让母亲吃，有时遇到可口的菜肴，父亲吃得一点儿都不剩；而吃饭吃菜前，他又都要母亲先尝一口，看烫不烫，然后才张嘴。母亲知道父亲的心理，从不责备父亲。后来，就形成了规矩：等母亲为父亲喂完饭后，大家再开餐。
母亲没有想到，在她的照料之下，父亲竟然会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但母亲仍不满足，她想要父亲重新学会说话。
于是母亲买来几十张戏曲碟片，每天陪父亲边看边讨论。这样的“训练”虽然最终没有让父亲恢复语言功能，却让母亲把父亲心里装着的事情全都装进了自己心里。后来，母亲成了父亲的专职“翻译”。
两年时间，母亲和父亲寸步不离。可不幸却悄悄降临了我们家。
2006年，母亲倒下了，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并转移”，母亲的生命最多还剩下三个月！
我们强忍着泪水决定：一边给母亲做镇痛治疗，一边陪着母亲到广州、长沙玩上一趟。
我们将母亲的病情瞒下来，安顿好父亲，便走了。玩了十来天，母亲总是担心家里的父亲，于是提前回到了家。
2006年8月5日，母亲消耗掉了最后一点儿能量，溘然长逝。
母亲走了。父亲用左手在小黑板上艰难地写下“83”、“85”和“3”三个数字。我想了想，便对父亲说：“您是不是说妈妈今年八十三岁您八十五岁了，您舍不得她离去？您想再陪她三个小时？”父亲点了点头，然后又哭起来。
我们安葬了母亲，把父亲抬到母亲的坟前，父亲用左手指了指母亲坟墓左边，我们明白父亲的意思，待他死后就挨着母亲葬在那儿。父亲和母亲，生前寸步不离，死后也要永远不离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