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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 斧 者

  曾经写过一首与本篇同题的诗。我力图在短短的几十行文字中,树立起这样一个形象:他抡起一把流传千年的斧头,狠劲地砍一棵象征命运的巨树,从满头青丝血气方刚的少年,一直砍到沧桑折弯了挺直的腰杆,头顶的荒原渐渐开阔,衰老之旗插满梦境,终于,一生的努力在瞬间爆发出辉煌,巨树轰然倾倒!可是,他没来得及躲开便被迎面而倒的巨树压在了身下,他还没来得及叫声好或露出一丝足慰平生的微笑,便一头栽倒于滚滚尘埃之中……

  追溯起来,这个形象的塑造根源于我的父亲:巴丹吉林沙漠边缘一个小村庄里手艺很不错的木匠。

  从小我是在父亲铿锵的锯斧声中长大的,刨花飞扬中看着他眯起一只眼睛打量一根根木材被赋予新的生命,那种专注、痴迷,那份惬意、自得其乐,多年后回忆起来总使我联想到庖丁解牛的踌躇满志。我也是在母亲的打骂声中长大的,母亲性格倔强,泼辣,能干好胜,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她骂我们弟兄仨的调皮、任性、不懂事,气极甚至会骂出些歹毒的话来。她也骂父亲的憨厚、老实和木讷,我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回老家,还常听到母亲唠唠叨叨对父亲的抱怨和不满。有次实在听得过意不去,我半开玩笑地对母亲说,就认命吧,咱家要都是你那么厉害,恐怕日子过得更不太平。母亲长叹一声,说我早认命了,幸亏你们都没认命。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是在为她的三个儿子而自豪呢。

  年幼时便听祖母说过这样的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的会打洞。至今家乡人还津津乐道于一个奇迹:两个大字不识半口袋的农民,三个孩子全考大学奔出了农门。事实上这多一半的功劳属于我母亲。我曾在十三岁时跟父亲干过一段木工活,人家都认定我是个小木匠了,因此我几乎早早辍学以改善家庭劳力不足的困境。母亲坚决不同意,她说她知道她的娃是学习的料,吃屎喝尿也要供他们上学上出个名堂。从这一点来说,我对母亲的志气和远见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次母亲竟声色俱厉地指责父亲因一件什么事的怯懦、胆小。正是春节全家四代人团聚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我试问母亲:难道父亲这辈子没有过一次惊人之举?母亲以非常坚决的口气说:没有,就是没有,绝对没有!

  事后我却当了真。我想憨厚老实的父亲总会有件事情可以证明他并不是母亲混骂时那般“窝囊”和“没本事”吧。

  那个心如悬锤、恐慌不安的正午,十岁的我躲在两堵破墙的拐角,眼里满是惊恐和委曲,呆呆地看着一向沉默寡言凡事忍让的父亲怒气冲冲地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穿过后院向老屋后的一排白杨树走去,他急匆匆身体前倾的背影,是那时常看的电影中革命者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姿态。

  记事起便听祖母常说,大家族分门立户时分给了咱家那排白杨树。父亲常于劳作之余,来和这些树相依相偎,抽着他的老旱烟,有时心事重重,有时喜不自禁。年少的我哪里知道邻居三爷家为这些树,已和我家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父亲要把这几棵树砍倒,他说砍倒了树,千年古代的陈谷子烂糠秕一风吹散,让树芽芽从头长,总有说清的理!

  远远看见父亲的背影发疯般挥动手中的斧头,砍得木屑飞扬,树叶哗哗作响,越围越多的人吃惊得无人敢吭声。我听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自言自语:老实人犯了倔,比头疯牛还犟,可千万别闹出不得了的事啊……

  父亲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更加狠劲地抡着斧头砍树,纷纷飞溅的树皮、木块让初谙世事的我感到雷霆般的力量正把这世界改变,把我势单力薄的家改变,也把我稚嫩怯懦的心改变。

  三爷一家气势汹汹地冲来围住父亲,身材高大、性格强悍的三爷扭住父亲的胳膊,然后双手紧紧攥住斧柄,吼着父亲的名字说:砍呀!要砍往老子身上砍!老羊皮换个羔子皮!

  父亲也吼道:人我不砍,砍倒了树就是砍倒了你!

  母亲这时在一边助威:砍!砍自家的树犯哪门子法?

  我凑到跟前,看见父亲和三爷四只手攥着一把斧头,互不相让僵持着,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这一刻空前的沉闷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是屋内传出的祖母的号啕大哭制止了这僵局可怕的后果。父亲愣住了,眼中掠过一道失败的阴影,一声不吭地松开手,低头进了自家后院。

  当时有一种巨大的耻辱感占据了我幼小的心灵,甚至对父亲的软弱生出怨恨,恨他没能像那个时代的少年所崇拜的英雄那样,冲冠一怒,惊天地泣鬼神。

  那一幕情景想起来历历在目,想起来更有些后怕。

  就这件事上次回到老家,终于寻了个机会和父亲谈起,他已记不清具体细节了,还说那是件小事,天塌下来的事我都忍过,不是也过来了嘛。

  我说你年轻时就不能变变自己,强悍些,恶气些,一来外人不敢欺侮咱家,二来也免得母亲常唠唠叨叨,骂你怨你……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他十二岁时就拜师学做木工活,受过的苦遭过的罪说不完也记不清了,但他记住了师傅的一句话:一忍能过千道坎。

  不善言辞的父亲在和我的这次交谈中所说的话,令我对他刮目相看,一夜醒悟。

  锯子、斧头、墨斗、锛、刨子……这些与父亲一生的命运密不可分原始实用的木工工具,也几乎造就我的另一种人生和命运。如今它们在一间小屋一角,静得如久远年代未曾翻晒过的往事,蒙着一层灰暗但亲切的尘埃,让人一次次回到从前,回到那苦累不堪却热望常在的日子……

  持斧者!这充满悲情意味的背影和形象,将让我一辈子汲取坚韧、持久的力量!

2008全国“背影”同题征文 二等奖

 

[来源:扬州日报] [作者:孙 江] [日期:08-11-24] [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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